警惕危险的人造“毒”板材——人造板市场乱象调查（下）

【导读】全国多地连续被曝人造板材甲醛严重超标。经济之声记者深入沈阳、哈尔滨等地调查采访发现，几乎所有板材均无标识，不同产品合用一个检测报告。只送检不抽检，产品检测报告不可信;劣质板材充斥市场无人监管。《天天315》年终特稿：警惕危险的人造“毒”板材——人造板市场乱象调查(下篇)。

据报道，家具甲醛超标导致室内空气污染是令消费者特别头疼的问题。更令人头痛是是，维权十分艰难。《天天315》栏目曾报道过这样一个案例：北京消费者张女士在红星美凯龙花一万多元买的橱柜，早在四年前就买了，至今仍在散发刺鼻异味。

张女士：特别呛人的味道，我只要出去，关上这个门15分钟，这个味道就特别的大。

记者：橱柜厂家多次上门，但始终否认橱柜有刺鼻异味，并要求消费者不能信口胡言，必须出具权威机构的检测报告。消费者联系过国家权威检测机构后发现，维权只能就此止步。记者也联系了国家人造板质量检测中心，得到的答复是，橱柜检测没有标准可依，但可以进行破损检测，要从橱柜上截取一块板子检测，不过结果有可能不超标。

记者：我橱柜用了四年，现在还是异味特别大，我想问一下，我怎么能检测一下是不是甲醛释放量超标?

工作人员：可以啊，可以拆板子来做一下甲醛，还有(TUC)。

记者：只拆一个板子，这一个橱柜可能还会有其他部位有问题。

工作人员：其他那就不好弄了，因为我们那个标准，有一个强制标准，有一个584新标准没出来，没出来只能做板材了。

记者：就是检测一小块?

工作人员：对。

工作人员：因为标准没出来，没有整体家具的标准。

记者：那就是等标准出来做检测?

工作人员：反正听说已经报上去了。

室内空气检测机构是否能够检测橱柜的甲醛释放量?记者又以消费者身份咨询了北京环境检测中心。

记者：咱们这边如果做室内环境检测的话，能不能检测出具体的污染源?

工作人员：这个检测不出来，我们只是测室内空气一个综合性的指标。

记者：橱柜怎么检测呢?

工作人员：橱柜你要是测的话测板材，板材甲醛含量。

记者：板材怎么测呢?

工作人员：板材你需要从上面卸下来一块板材，属于破坏性检测。

记者：只能卸下一块板材来检测，板材的大小呢?

工作人员：50×50。

记者：如果整体的，比如说橱柜吧，整体的橱柜加在一起，有没有可能甲醛超标了呢?

工作人员：有可能。

记者：有可能，是吧?

工作人员：对。

记者：那这个有办法检测吗?

工作人员：这个测不了，我们只能给你测板材。

标准不完善，意味着消费者维权不得不就此止步。中国林科院木材工业研究所研究员王正教授分析，家装甲醛超标的现象经常发生，是因为现行国标——甲醛检测释放量国家强制性标准GB18580-2001不够完善，国标虽然规定了释放浓度，但没有规定室内甲醛释放的总量控制。当人造板用量达到一定程度时，甲醛释放量累计起来仍会超标。

王正：跟国际标准来比太宽了，我们国家标准规定这个级别的甲醛释放量如果增长到一定程度以后，它的空气甲醛就会超标的，但是在日本的指标，像这个排放量它是有限制的，如果这个级别的排放量的板子做出的家具，在每立方米空间中，它的量不能超过多少是有一个数据的，我们国家这个数据没有。家具标准就是环境标准，家具范围规定多少，你只要超过了国家环境标准，规定了平均每立方米空间空气多少，不能超过0.0几毫克，超过你就不合格嘛，完全可以这么定，但是现在不这么定，为什么不这么定呢?这会限制很多厂家的效益。

这么说起来，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来理解，国标成了人造板甲醛“合法超标”的保护伞?王正教授说，国内采用的检测的方法多种多样、混乱不堪，的确让板材生产企业有空可钻。

王正：中国的检测方式是全世界最乱的，中国现在的怪在哪呢?刨花板和中密度纤维板检测是采用欧洲的穿孔法来进行检测，这是一种方法，那么中国的胶合板是以日本的干燥器法来进行检测，如果要是把刨花板和纤维板表面要贴上装饰材料装饰了以后，那么又用日本的干燥器法来检测，如果说假如说日本的干燥器法和欧洲穿孔法在检测中，有疑问，用美国的气候箱法来进行验证，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么乱!要么你就干脆用日本的方法，要不就用美国的方法，要不就用欧洲的方法，用一个尺度来量。不同的板种用不同尺度来量，结果互相之间又不通，所以各说各话。

随着消费者对居室环境要求的提高，现行国标已经严重滞后。国家标准委在2014年7月发布消息说，即将对强制性国标GB18580-2001《室内装饰装修材料、人造板及其制品中甲醛释放限量》做出修订，但没有提到新国标何时修订出台。现在已经是2015年年底，新国标依然不见踪影。王正教授由此呼吁，现行国标亟待修改、完善，有关部门要加快进度。

王正：以国际的安全标准为中档，中国在下面，美国和日本指标在上面，按道理来讲，现在中国人造板已经是人造板世界第一大国了，要成为世界第一强国，这个甲醛指标必须要高于国际指标。我们人造板甲醛释放标准是2001年制定的，到现在已经是快16年了，这个关系到老百姓身体健康的标准，五年就要修订一次，现在十五年了，还没有出台。

此前，商务部印发《绿色板材采购规范》，2013年12月1日已正式实施，这个《规范》对有害物质释放量的限制与国际标准看齐，并对无醛胶生产的人造板进行了等级规定，这在国际上都属于首创。但推广、应用情况很不理想。

那么，应该是最权威的新国标，为何迟迟无法出台?记者联系到了国家林业局林产品检测中心(杭州站)的方主任，他参与了新国标的修订工作。他告诉记者，新国标去年就已经修订好，已经报批，因为审批流程复杂，所以迟迟没有出台，预计明年会和大家见面。

方主任：去年就已经报批了，现在就是一直没批，标准出台它整个过程也是挺复杂的，它现在强制性标准的话，出台它必须要向国际公示，不是说像我们想象那么简单，如果顺利的话，可能明年年中该出来了。

据方主任介绍，新标准提高了释放限量标准，检测方法更加规范统一。

方主任：肯定是往更加严格的方向做的，另外取消一些不太科学的检测方法，他有工厂控制的方法，也有气候箱这样的一个方法，就规定一种检测方法，这种方法现在更加科学了。

但必须看到的是，如果说标准严重滞后、不够完善等问题短期内即将解决，那么要想改变人造板行业乱象，还应在规范产品标识上下下功夫。因为产品标识不明晰、甚至缺失，消费者就无法辩别什么产品是安全、环保的产品。中国林科院木材工业研究所研究员王正说，做到这一点，消费者买到假冒劣质产品就能更好地维权。

王正：要仿照商务部的板材标准，开始从大的企业开始贴标，把使用的板材标准贴在家具上，每一个板子上面都贴，达到E1级、或者E0级，而且贴上这个品牌，如果假如说老百姓买了，一抽检你不行，马上就索赔，几倍索赔，你看看它敢不敢。

人造板行业混乱不堪，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出在监管上。一方面，一些地区监管流于形式、失之于宽、失之于软;另一方面，多头管理导致无法管理，助长了人造板材行业的乱象丛生。国家林业局林产品检测中心(杭州站)的方主任坦言，劣质人造板产品来路不明无标识，监管难度大。

方主任：我们每年省质监局对这块监管、抽查，通过质量比对去引导企业，就是大家来比品牌、比质量、比这个品质，这方面，我们力度还是比较大的。外省的话，这种标识不清的，我们即使查出来，质监部门也不能对经销商进行处罚，因为它是工商管的。

据记者了解，目前监管部门也在想方设法改变监管手段，比如，强化随机抽查,加大人造板市场抽检力度;通过质量比对，公布数据来增强企业的质量意识、服务意识、责任意识和品牌意识，以期强化监管效果。

如何取得更好的监管效果?中国消费者协会投诉部主任张德志提出，要强调社会共治的理念，也就是，监管机构、行业协会、媒体、消费者携起手来，共同筑起安全屏障。

张德志：企业是消费者权益保护的第一责任人，但这第一责任人有时候不自觉，就得靠我们大家一起去努力，你不自重，我们让你自重，你不去自我规范自己，你不自律我们要他律你，我们要采取这样的措施。

令我们略感欣慰的是，就在《天天315》栏目记者调查采访期间，全国木材管理办公室已着手部署，经常开展木材制品质量万里行监督活动。开展这样的活动，不仅有利于促进木材加工企业的健康发展，有利于木材工业在国内做大做强，有利于我国的木材工业更好地走出国门，走向世界。更重要的是，人造板材的绿色、无毒、安全，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健康。

中国的人造板材要想去“毒”，为自己正名，就必须忍痛刮骨、正本清源，只有这样，才能还消费者清朗空间，也为自身创造美好未来。

《天天315》连续两天重点关注了人造板市场现存的乱象，从记者调查的情况来看，人造板行业乱象丛生，目前存在两大亟待解决的问题，一个是现行国标严重滞后，导致消费者维权举步维艰，另一个问题就是部分地区的人造板市场存在监管的“真空地带”，多头管理导致无法管理，已经使得一些地区的人造板市场混乱不堪。如何消除人造板市场乱象?该由谁来管?怎么管?经济之声特约评论员、中国消费者协会律师团团长邱宝昌和北京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李斌对此进行了相关分析与解读。

经济之声：板材属于中间产品，消费者无法直接发现板材品质问题，主要还是家具采购厂家来把控板材的品质。家具厂家有没有严把质量关，板材品质如何，在没有整体家具检测方法和有些产品的检测报告不可信的情况下，消费者该如何判断哪种家具能够放心购买?

邱宝昌：普通消费者一般很难辨别这个家具的优劣情况。有一个比较土的办法，就是靠近一些闻，如果味道很大，这个板可能就相对不好，因为实木家具并没有什么味道，它有一种香味，但是有的木材就有一种刺鼻的味道。现在有很多环保家具看起来都是合格的，都是有认证的，但是它中间夹的人造板、纤维板却不合格，但是它也有证书。如果消费者仅仅看标志，往往就会被误导。因此，我们一方面要加大监管。在另一方面，消费者也应该选择一些大的品牌。

经济之声：这样看来不光要在规范板材产品标识上下功夫，还要在家具产品的标识上下功夫，标识清楚了，消费者就能清楚地了解家具使用材料环节的真实情况。对于贴标问题，两位有哪些好的建议，这种标识应该由谁来贴?应该标注清楚哪些信息?

李斌：商务部曾经有一个《绿色板材采购规范》，它是对家具生产企业订购板材原料起到约束的作用，它其实是倡导、鼓励厂家在甲醛的释放量等方面达到绿色环保的标准，但是我们认为贴标的认证机构一定是除企业之外的、具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它首先应该是公正独立的，同时，应该它具备相应的检测手段和技术能力。商务部的采购规范也明确了如果它的板材在甲醛方面是符合标准的，它就可以贴一个绿色家居建材3C环保的标志。企业在进购原料时应该考虑它否有这样的环保标志。但是标志也是很混乱的。此外，家具生产企业所生产的产品应该首先具备一个检测合格证。第二，我们要看是否有相应的机构作为第三方对企业进行检测，并且这要看是否有法律强制性的规定。但是现在我们还没有这样的规范，所以消费者应该要求商家做出一个承诺，同时也应该要求查看它的检测报告。

经济之声：据了解，商务部印发的《绿色板材采购规范》2013年12月就已经正式实施，但是推广和应用都不理想。为什么规范的执行情况这么差?

邱宝昌：我们国家有标准化法，并且从1989年就开始实施了。如果规范不是国家强制性的标准，如果企业不去履行这一标准，制裁起来是很困难的。因为标准化法规定的很清楚，国家的强制性标准必须执行，而国家推荐的标准是鼓励企业去采用。如果是按照规范或者是推荐性的标准，如果企业不去采用，它又有什么样的法律责任呢?所以我们要制订一个统一完善的标准，并要求强制执行它。

经济之声：我们现行的国标是2001年制定的，有关研究者说，这类关系到老百姓身体健康的标准5年就要修订一次，现在变为15年修订一次，据参与修订国标的专家说，新修订的国标明年可以和大家见面。大家对新国标期许已久。但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关注的是，新标准出台后，如何保证在有标准可依的情况下，消费者能及时拿到检测报告申请赔偿?检测由谁负责?费用谁来埋单?

李斌：首先，检测的内容是什么?如果我认为这个家具使用的板材或者是胶是不合格的，我们可以要求社会上具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进行检测，并留存证据再要求它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问题是国家标准是一个最低的要求，我们只能希望标准尽快出台，能够跟的上时代的发展和群众的呼声。如果企业制定了更高的标准，它会在国标的基础上制定更为严格的标准，在这种情况下，它必须按照企业标准进行生产和经营。如果它们违反企业标准，就是自证其罪。第二，我们要留存好相应的证据，出现问题之后应该及时寻求政府部门或者社会第三方的帮助，然后运用法律的武器，要求生产经营者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经济之声：部分地区的人造板市场存在监管的“真空地带”，多头管理导致无法管理，已经使得一些地区的人造板市场混乱不堪。加强监管方面，大家有什么建议?

邱宝昌：我认为加强监管源头在于行业自律，也就是企业的诚信经营。所以我们要曝光不诚信企业的黑名单，并对其进行处罚。因为新消法第56条规定针对侵害消费者权益的行为不仅有行政处罚、民事赔偿还有信用处罚。我们要向社会公示不诚信企业的名单，让大家认识到这些企业是有损消费者权益的。另外，我们在制订标准时一定要征求消费者及消费者协会的意见，制订一个严格、公平、高标准的好标准。

李斌：企业的诚信及合法经营非常重要，行业自律也很关键。但是我认为我们首先要有强制性的国标。具体的监管部门要进行全方位的监管。其中，监管队伍的建设、设备的配备以及监督的力度都要提升。此外，政府有一个查处责任，所以我们要杜绝不作为和懒政怠政的行为。从宏观的制度设计来看，我们要理顺监管体制，明确监管部门的职权和责任，避免出现相互推诿，责任不清的情况。同时，我们也要鼓励消费者积极踊跃的举报各种违法行为，随后政府主管部门应当严格的按照法定程序和期限做出相关的处理，同时也要对一些严重的违法行为加大处罚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