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关村向何处去》系列报道之一：“旧模式”在夹缝中求生存

赢利难、骗子多，中关村电子卖场夹缝中艰难求生;名头响、问题多，曾经风光无限的中关村正经受转型蜕变之痛;政策好、人才聚，业态调整促使创新型企业遍地开花。《天天315》系列报道“中关村向何处去”第一篇：“旧模式”在夹缝中生存。

北京中关村，是一个人们耳熟能详的地方，也是一个人们曾经能买到价廉物美电子产品的地方。而如今，中关村已经大变样，在电商崛起、政策驱动、消费模式转变的多重夹击下，电子卖场的生存空间变得越来越小，中关村电子卖场出现大量空铺，为数不多的实体店商户，在夹缝中求生存。部分商户铤而走险，靠卖假冒伪劣产品、强拉强卖牟利。

中关村电子卖场的某些实体店不择手段、靠欺骗消费者生存，已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近年来，很多北京人甚至京外人士，都有过到北京中关村电子卖场购买电子产品被坑被骗的经历。尽管眼下在中关村经营电子产品的实体店数量已经明显减少，但投诉量却没有因此减少。近几个月，经济之声《天天315》节目不断接到消费者在中关村遭遇强买强卖，甚至遭到恐吓威胁的投诉。

是什么原因导致中关村电子卖场骗子横行?商户强拉强卖现象存在多年，管理者和监管者就熟视无睹吗?记者接到投诉后，前往中关村几大电子卖场一探究竟。

记者：我现在在中关村海龙电子城一层大厅。我看到大厅里没有多少顾客。我在一家电脑专柜前停留了一会，和导购没聊两句，身边就突然围上来十几个导购，拦住去路后，就开始拉我的胳膊。

导购：这边来，这边来，你看那边那么乱，这么乱，姐跟您说句话，您到这边去就可以了，楼上有苹果、三星、联想，不像这么乱，这个拽你那个拽你了。看thk，不拉你不拽你，你自己看。我给你，你不听，人老是拉你，直接去总店看，没人拉你。

记者：我去鼎好转一圈。

导购：大姐，在中关村别买东西了。

记者：在这里调查暗访时我了解到，靠强拉强卖的实体店商户采用的销售方式是，雇用一批导购天天在卖场一层溜达，一看到客户就围上前去，还没说两句话，就连拉带哄的把客户拉到店面，或者是拉到八层的所谓的展厅里，导购们因为客户少，还争抢，拉拽客户，所以好不容易拉到一个客户，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从海龙电子卖场出来后，一个导购执着地跟在记者身后，询问要购买什么型号、配置的电脑，还说价格肯定比市场价低。于是，记者又随导购坐电梯到了卖场八层。在电梯里，导购向记者诉苦，说现在到中关村来买电子产品的人越来越少，今天一天一台电脑都没有卖出。

导购：主要就是竞争的比较激烈，现在就是挺乱的，底下导购都那么拉。我们肯定做不了生意，基本上就是进来10个客户得有7、8个被吓走的，竞争太激烈，还是缺乏管理。

记者：为什么不换个地儿?

导购：生意都不怎么好，像E世界现在基本上都关门了，你去一层大厅基本上就没有店铺了，都改写字楼，不做电脑了，现在就因为网购比较多，中关村生意就不好做了。 河北一家上市公司的总经理陈先生，是众多被骗者中的一员。他今年9月份到中关村海龙电子城买电脑，一进海龙就被导购拉到了八楼，刚谈妥电脑型号、配置和价格，店员就催着他付款，说付款后才能提取电脑。陈先生付款后，等待提取电脑时，一个自称工程师的人对他说，使用电脑就需要绑定银行卡。买电脑还要绑定银行卡?这种事情陈先生还是第一次听说，于是他拒绝了对方的要求。然而，这个工程师还是自作主张把提取单上的电脑配置改了。

陈先生：这个配置明显不是我要的那个配置，然后我查了一下他那个电脑在网上卖多少钱呢?也就卖2300块钱，这样我就发现我上当了。然后我就要求退钱，他们就各种理由不退钱，这时候我要求报警，但是到警务室发现警务室那早有人了，就是他们公司的人，早有一个人就在楼下等着呢。然后警察就说了，你这个事因为你有配置单，你要协商解决，属于经济问题。警察就让我去跟他回八楼去处理，八楼的这些人，他们一旦退款不成，就是专门有几个像黑社会小痞子似的，然后骂人，用这种方式来逼你就范，回去最后就是死活不退，然后最后扣了我30%的款了，我一共交了4800，最后退了我3400块钱。我找央广反映这个事，我觉得主要并不是说这1400块钱的问题，我觉得中关村，因为我也是一个上市公司的总经理，中关村作为咱们中国的硅谷，如果用这种形象，这是咱们中国人，那外国人在那也会经常上当的，对咱们整个高科技产业，尤其对中关村的影响太坏了。

消费者王先生、邱先生在中关村鼎好、海龙电子卖场购买手机和电脑时也曾遭遇强买强卖，甚至恐吓威胁。

王先生：我买的时候好几个人围着我，我就说再转几个摊，还不行，他们说已经把机器给我开机了，不买就要收折损费1500-2000。买回家后一使就死机，到维修部维修，师傅说，笔记本不是原装的，我就等于失去了保修资格，我去这个摊问，他们不承认。

邱先生：他先拿了一台5S给你看没有问题，就把钱交了。手机当时是不能使用的，插上手机卡就发现没有信号，他说需要解网。解完网之后他回来说这个是合约机，得再补交1万块钱的话费。我一听觉得这个价格太高了，我说那手机就不要了。他说手机如果不要了也行，再加200块钱。我对这个肯定是不认可呀，结果从外边进来10来个人，说是东北的，全部开始推搡，然后谩骂，说这个钱你不交，你今天就出不去。我在交涉的过程中，遇到了其他客户，其他客户因为不交这个钱跟他们发生了肢体冲突，他们这一帮人就拿比较长的钢板尺，对这个顾客进行殴打。里面的人就自称，在中关村地区所有的公检法拿他们无可奈何，他说在中关村，他们就是法。

多位向经济之声投诉的消费者，都是在海龙电子城八楼的展厅里被强卖电子产品的。其实位于八层的所谓展厅，也就是30平米左右的房间。八层有很多这样的小房间。记者发现，这些房间里面虽然坐了不少人，但大多是导购人员，没几个是顾客。中关村电子卖场的一个渠道商说，不用导购人员的实体店，在中关村卖场根本活不下去。他们也很讨厌那些黑导购。

渠道商：我觉得这个确实有一定的负面，就是对中关村的形象确实是有损的，确实很乱很乱，很讨厌，比如说打客户啊，黑啊，我就亲眼见过打过客户的。

2011年，中关村电子卖场就因为导购拉客、价格没谱而上了北京海淀区工商分局公布的“十大高投诉行业及地区”黑榜。同年，北京警方公布的十大居民认为最不安全的地点中，中关村地区也名列其中。

虽然从那时起，工商、质监、公安等部门就对中关村电子卖场加大了检查处罚的力度，但类似行为屡禁不止，导致中关村电子卖场原本较高的美誉度逐年下滑，再加上近年电子商务模式崛起，更让中关村电子卖场的生意雪上加霜。

生意不好做，就有人铤而走险，用欺诈手段牟利，这种恶性循环带来的恶果是，曾经在人们眼中的高科技集散地---中关村，成了骗子的集散地。记者从中关村商联会市场调研人员那里了解到，这样的情形，使中关村电子卖场的客流量比从前大幅减少，可谓惨淡经营。

调研人员：中关村的人流照原来少了差不多3分之2吧，我们这个服务器就是监测中关村人流的，现在海龙一天差不多也就5、6千人，从11年开始就逐年在少，越来越不景气。 如今人们对中关村卖场的看法，早已从当年“买电脑要去中关村”，变成了“你还敢去中关村买电脑吗”。消费者不会在明知可能挨宰的情况下，再跑到中关村电子卖场买电子产品。“一粒苍蝇屎毁了一锅粥”，即便现在中关村大多数商户还是诚信经营的，但很多消费都已经不再信任中关村了。有商户告诉记者，年底应该又会有一波商户撤出。

商户：因为这种环境，大环境靠诚信，和在这种接散客，这种销售模式已经不存在了，所以说我们已经走用客户开发客户，通过自己的服务让客户认可后接受，我们早就走这种路线，所以底下的这种商户我们都不认识，像我们认识的老商户，基本上都没见。

消费者普遍认为，中关村电子卖场多年来一直存在欺诈销售、制假贩假，而屡禁不绝的原因，除了网购冲击严重，还受到经营模式没能及时转变、电子卖场总体布局不合理、商品同质化严重等因素影响，再加上卖场管理不够严格，执法部门监管不力，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黑导购”无法无天，监管部门去哪儿了?中关村商联会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卖场管理者和执法部门也一直在管，但每次惩罚后，不法商户又会卷土重来。

工作人员：我们每个月对各个市场的投诉的情况都有个统计。

记者：一般怎么处理?

工作人员：差价返还，换货的帮助换货，最难的就是退货

记者：一般能退掉吗?

工作人员：协商嘛，我们只能是引导，让他们规范经营，我们没有执法权。记者：工商部门和警务室的公安呢?

工作人员：其实公安也不管，除非发生打架斗殴。

记者：是管不了还是没人管?

工作人员：有人管，卖场主办方，每个月都处理投诉，停业、罚款、扣保证金，这就形成恶性循环了，你扣了我钱，我只能再想多做些利润。有投诉工商也来，也封过店，封1到3天还开。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不是业主店的，合同到期不再续租。现在比原来好很多了，经营成本上来后，好多人都撤了，电商冲击利润扁平，为了生存他们也是没办法卖了高价，现在价格电商控制的利润太薄了。

海龙、鼎好、E世界这几大位于中关村的电子卖场，现在都已经出现了大量的商铺空置，剩下的商铺竞争也非常激烈，一些商铺就采取了比较恶劣的经营方式。从外部原因来说，这是一个产业叠加和产业递进的结果。从内部原因来说，也和从业人员无法适应新的业态等因素有关。因此，中关村的这些电子卖场必须进行彻底转型，才能重新上路。经济之声特约评论员包华、中国消费者律师团胡钢律师就系列报道《中关村向何处去》进行点评。

经济之声：中关村之所以能够成为现在意义上的中关村，是因为它有一个优越的地理优势，因为它的周边有清华有北大有中科院，尤其是有中科院计算所，有这些周边企业逐渐的发展，才使得中关村成就了它曾经这样一个响当当的名头，可是又是什么使得中关村迅速的在这十年当中衰落了呢?

包华：我们现在说中关村可能不只是一个地理名词，它成了一个科技品牌。但是在中关村地区，现在经营的一些商家的经营模式并没有随着最近这些年科技的发展而发展起来。20年前我们在中关村攒一台电脑，利润率可能是100%，而现在买一个品牌机可的利润只有3%到5%。

第一台电脑计算能力现在看起来可能不如一个700、800块钱的大屏手机的计算能力，科技是在不断发展的，我们的商业模式也应该随之变化。但是在这个变化之中，中关村经营者确实落后了，没有及时改变过来。我记得我去逛的很多商家是以买卖硬件来维持自己的商业运营，甚至于有利润就可以买卖，一批产品可能要倒十几手才会最终到消费者手中。但是现在这种模式肯定不存在了，因为硬件都是从厂家直接面向消费者，进行直接购买，甚至在很多互联网网站上销售。所以通过硬件的买卖来维持自己商业运营模式很明显出现了问题，而在这个变化过程之中，中关村很多本地的商家落后于时代发展，落后于科技发展，这是中关村现状必须正视一个主要的原因。

经济之声：因为经营模式是在日新月异不断的变化，而中关村如果固守原有模式，那么它的衰败也就成了一个必然。刘强东从来不讳言自己中关村的出生，只不过他当时是售卖低端电器的小贩，而今，当他成为强大的京东帝国执牛耳者时，在曾经生意火爆一时的太平洋数码城关张之后，刘强东在微博上说，其实不是京东革了你们的命，而是你们自己!扪心自问，你们做了多少偷梁换柱的勾当?卖了多少水货假货?暴打了多少客户?这是因果报应!我想到也许在当年的时候，某些事迹刘强东先生也曾经做过。胡钢律师您作为中关村那么长久一位居民，您认为中关村衰落的根源又在哪里?

胡钢：在90年代，中关村电子一条街就有一个外号叫“中关村骗子街”，这个骗子街有三个含义，第一个是晶片的片，第二个是名片的片，体现了它的商业属性，第三个骗子很遗憾就是欺骗的骗，体现了商家欺骗欺诈的行为。原因也很多，刚才包华评论员评论非常精当，同时也体现出整个社会商业模式的变化。

最早计算机产品大部分是进口的，而且整个元器件也是进口的，随着整个产业从西方向东方的转移，南方特别是深圳地带已经有大量芯片制造厂商，而各种电脑外设、机箱等等各类厂商的出现，原有那些模式改变了，人们对于计算机的认识也逐渐加强。

我的一个高中同学90年代初就在中关村开电子一条街开了一个柜台。他说刚开始的时候日子非常好过，来的人揣了几万块钱就说我要买台电脑，什么型号、价格完全不知道，他说那日子过的很滋润。慢慢的，来的人就会告诉你要什么配置，要什么牌子等等，越说越详细，而且零件的价格都知道，利润已经稀薄到无法想象地步。同时随着商业的发展，租赁柜台或者说硬成本房租的成本急剧攀升，而这种销售的利润率又非常稀薄，在这种残酷的竞争下，要么就往高端走，走所谓的系统集成自主研发的道理，要么就往低端走，很遗憾现在残留的所谓的都是低端者。他们就会拿一把螺丝刀，然后推箱子，这么一个低端的行业，低端的销售方式，其产生的结果只能是欺诈。所以在这种背景下，中关村包括相关的海淀区管委会也都在不断做努力，提出腾笼换鸟，我相信这只是新生前的阵痛，必将度过。

经济之声：现在的中关村，虽然还有欺行霸市，还有强买强卖，但是同时他还有各种众筹咖啡馆，各种天使投资人，各种怀揣创业梦想的年轻人，对现在的中关村二位怎么看?年轻人对于中关村来说未来之路到底在哪里?重筹咖啡馆天使投资人创业梦想是不是能够支撑起一个新中关村的决心呢?

包华：我认为可以，过去古人曾经说过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意思是说当你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当你真的不知道明天怎么去度过，没有饭吃，没有水喝的时候，你就会想怎么去改变现实的状况。很多的创业创新其实并不是坐在五星级的写字楼里，拿着高额的薪水做出来的，恰恰是不知道明天怎么样这样一些人，殚精竭虑去做创新这样的事情，最后做的很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当中关村原有模式不能够支撑现在经营，就会有这样一些经营者他自己去考虑中关村的未来，所以就会在这个区域之内形成一种新的力量，通过一些众筹的方式，通过一些新的思路来给中关村注入活力，这一定是变则通，通则久的过程。所以我认为出现这样一些新旧交交替的过程在中关村应该是能够看到，而且大家可以期待的，关键是创新不能只是为了创新，创新者一定要考虑创新的成果，创新的产品一定要符合社会的需求，符合世界发展的潮流和方向。

经济之声：中国有一句老话叫向死而生，我们也希望未来众筹咖啡馆、天使人创业的梦想能够支撑着新的中关村一路走好。